才剛告別了我僅僅相處一天的黑人室友,我就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「熱情」給包圍了。
當初從機場接我,並協助我搬離宿舍的,是一群與當地教會走得比較近的台灣同學。他們溫和、有禮,身上有種沉靜的氣質。當他們邀請我晚上一起吃飯時,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。對於一個初來乍到、對一切都感到陌生與不安的人來說,這份善意,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然而,事情的發展,卻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。
傍晚時分,宿舍門口突然出現了另一張年輕的、充滿活力的臉孔。他笑著介紹自己是「台灣同學會」的幹部,語氣熱切地說:「我們是來歡迎新生的!大家都在餐廳準備好了,人很多,都很期待見到你!」
我有些為難,趕緊解釋自己已經先答應了另一場晚餐邀約。
沒想到,他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,用一種不容置喙的、理所當然的口吻說:「哎呀,沒有關係啦!那跟他們講一聲就好了,就先過來我們這邊嘛!」
在那一刻,我這個菜鳥,完全愣住了。我還不懂,這片看似荒涼的德州平原上,小小的台灣人社群,早已劃分好了各自的勢力範圍。一場看似單純的「歡迎晚宴」,背後可能代表著不同小圈圈之間的角力、人數的競逐,以及資源的劃分。我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、名為「群體」的壓力。一邊是先伸出援手的溫和派,另一邊是自稱「官方」、人多勢眾的熱情派。
我該怎麼辦?我那時腦袋一片空白,完全欠缺處理這種人際狀況的能力。
最終,在對方「我們這邊人很多,大家都在等你」的催促下,我做了一個如今回想起來,讓自己都感到有些不齒的決定。我拿起電話,硬著頭皮打給了最初邀請我的那家人,囁嚅地說著:「啊……不好意思……同學會那邊……他們找我過去參加他們的晚餐……」
現在回想起來,我總會忍不住問自己:為什麼?
為什麼當時不能堅定地拒絕?為什麼不能守住自己最先許下的承諾?那通電話,不僅僅是取消了一場飯局,它更像是我初抵異鄉時,在人際關係的考卷上,寫下的第一個不及格的答案。
或許,正是因為當時的我,欠缺這種堅持原則、明辨是非的能力,才會在日後,一步步走進更多光怪陸離、是非難辨的荒謬處境裡吧。
那晚的同學會晚宴,究竟吃了些什麼,認識了哪些人,我早已印象模糊。唯一清晰的,是那份夾在兩種熱情之間,無所適從的窘迫,以及掛上電話後,心中那份對自己感到失望的、隱隱的羞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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