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6月1日 星期日

到底是我瘋了,還是這個世界瘋了?

在經歷了最初的幾場人際震撼後,我天真地以為,只要回歸學生的本分——上課、讀書、做報告——生活應該就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。然而,我很快就發現,在德州這片荒原上,即便是在最該講求理性的課堂裡,也藏著不按牌理出牌的瘋狂。

那是一堂行銷課。教授是個充滿實驗精神的美國人,他決定在這門課的期末報告中,採用一種他自認為「先進且公平」的評分方式:小組互評。也就是說,你的最終成績,有很大一部分,將由其他組的同學來決定。

當下,我還覺得這個點子挺新奇。畢竟,我們都痛恨過在團體報告中遇到「豬隊友」,這種機制似乎能讓大家更客觀地評價彼此的努力。

可我終究是太天真了。我忘了,這裡雖然是美國,但組成這個班級核心的,卻是一群深受「關係」文化薰陶的台灣留學生。

評分機制公布的那一刻,教室裡的氣氛就變了。一種微妙的、合縱連橫的氣息開始流竄。原本單純的課堂報告,瞬間變成了一場人際關係的「權力遊戲」。接下來的幾個星期,我見證了一幕幕堪稱魔幻的場景:

平常根本不熟的人,開始三五成群地約吃飯、約出遊,美其名曰「交流感情」,實則是在為期末的「評分」拉幫結派、鞏固盟友。報告的內容品質似乎已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你屬於哪個圈子、你和哪些人交好。

我們這組,有幾個像我一樣不懂得「經營關係」的書呆子。我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蒐集資料、製作精美的簡報,自認報告內容無懈可擊。發表當天,我們也獲得了教授口頭上的高度讚賞。

然而,成績公布的那天,我們拿到的分數,卻是一個難堪的「C」。

而那些內容空洞、發表得亂七八糟,但組員們長袖善舞、交遊廣闊的小組,卻個個拿到了A。

我無法理解。我跑去問了幾個給我低分的同學,得到的回應卻是輕描淡寫的:「喔,我覺得你們的字體太小了。」、「你們的圖表顏色我不喜歡。」這些荒謬到讓人發笑的藉口,赤裸裸地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:「抱歉,我們不是自己人。」

那一刻,我腦中一片轟鳴。我坐在位子上,環顧著這間教室,看著那些為高分而沾沾自喜,或為拉攏到「關鍵盟友」而眉來眼去的人們。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錯亂。

到底是我瘋了,還是這個世界瘋了?

難道努力把事情做好,本身就是一種錯誤?難道飄洋過海來讀書,比的不是專業知識,而是誰更懂得結黨營私、誰更善於人情算計?我們明明是逃離了台灣那種令人窒息的人情社會,為何卻又要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,如此拙劣地、變本加厲地,複製出一個更扭曲、更封閉的小王國?

教授的「先進機制」,成了一面人性的照妖鏡。它照出的,不是公平,而是一群在異鄉因缺乏安全感,而死死抱團取暖,不惜排擠異己、顛倒黑白的靈魂。

這堂課,我學到的不是行銷學,而是一門血淋淋的社會學。它教會我,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,規則,永遠有寫在紙上的,和寫在人心裡的兩種。而往往,後者,才是真正決定你生死的潛規則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

有錢人和你想的不一樣(凱薩的戒指)

在我們那群窮留學生裡,凱薩是個很特別的存在。 所有人都知道他家境極好,但他的日常,卻絲毫看不出有錢人的派頭。他穿著樸素,吃穿用度上甚至稱得上節省,有時候為了省幾塊錢的餐費,可以跟我們一樣吃最便宜的特價品。他身上那種「小氣」與「富裕」的矛盾組合,讓他成了一個我們經常在私下討論,卻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