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6月1日 星期日

笑容是跨越文化的語言-我的韓國同學

在德州那個人際關係宛如一鍋濃稠馬鈴薯湯的留學生圈裡,如果你問我,最大的「敵對勢力」是誰?我想十個台灣人裡,有九個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:「韓國人。」

在那個80、90年代氛圍下長大的我們,血液裡似乎就流淌著一種對韓國莫名的敵意。體育賽事上,他們是「愛搞小動作」、「勝之不武」的代名詞;社會印象中,他們是「大男人主義」、「剽竊文化」的代言人。這種情緒,是一種集體無意識。

但誠如您所說,回頭看看自己,我們又何嘗高尚?當年組建棒球明星隊去打美國的夏令營,贏了就大肆宣傳「世界第一」,那種操作,本質上不也是一種凝聚民族向心力的手段嗎?

當我帶著這一身繼承而來的、未經思考的偏見,遇見Peter時,我從沒想過,他會成為我在那片荒原上,最意想不到的溫暖。

Peter是我們班上的韓國同學之一。他給人的第一印象,就是「不起眼」。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,一口濃重到讓人費解的腔調,使他羞於在課堂上發言。在我們這群吵吵鬧鬧的台灣學生眼中,他像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人物。

直到有一次,大夥兒幾杯黃湯下肚,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起各自的老家。Peter在酒精的催化下,也難得地開了口。

他結結巴巴地,用我們需要豎起耳朵、連猜帶蒙才能勉強聽懂的英文,描述他家的樣子。我只記得他不斷重複一個我們聽了半天才搞懂的字——「tree」(樹)。他說,他家門口有「一些樹」,然後要走過一個「廊道」,才會到家門口。

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。我們這群住在台灣如同鳥籠公寓裡長大的孩子,面面相覷。在寸土寸金的亞洲,家門口有樹、有廊道,那是什麼樣的概念?我們這才驚覺,眼前這個害羞靦腆、看起來像個鄉下孩子的Peter,家境恐怕是我們難以想像的優渥。

然而,真正讓我們改觀的,不是他的家世,而是他的車。

在我們這群被「台灣同學會」主流小圈子放生的「邊緣人」,為了採買生活用品而困在宿舍時,是Peter,一次又一次地開著他的車,默默地載我們去超級市場。沒有多餘的言語,沒有施恩的姿態,就是最簡單的問一句:「要去Walmart嗎?走吧。」

對當時沒有車、寸步難行的我們來說,他那輛嶄新的二手野馬,簡直就是沙漠中的綠洲。

有一次,在又一次的採買回程,我們忍不住問他:「Peter,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?你們韓國人不是都只跟韓國人混在一起嗎?」

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荒涼景色,用那依然不甚標準的英文,緩緩地說:「跟你們在一起,比較輕鬆。我不用管那麼多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,「……那些哥哥弟弟、前輩後輩的規矩。我想笑,就可以笑;想罵人,就可以罵人。」

在那一刻,我們才恍然大悟。

我們看到了他身上的枷鎖,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標籤。我們把他當作「韓國人」,一個由無數刻板印象堆疊成的符號;而他,卻把我們當作一個可以讓他短暫逃離韓國社會那「層層疊疊的吃人禮教」的避風港。

他不是在對「台灣人」示好,他是在對一群可以讓他做回「Peter」的朋友,釋放善意。

從那天起,所有從故鄉帶來的偏見都顯得荒謬可笑。眼前這個會因為口音而害羞、會因為朋友的需要而伸出援手、會因為壓抑的文化而渴望自由的,活生生的人,才是最真實的連結。

至於現在網路上那些關於「孔子是不是韓國人」的爭論,或許就像Peter家門口的樹一樣,背後有著我們這些外人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、複雜的歷史與民族情感吧。但那又如何呢?至少在那段光怪陸離的歲月裡,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:一罐冰啤酒和一趟去超市的順風車,遠比任何國家之間的歷史恩怨,來得更真實,也更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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