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片被我稱為「鳥不生蛋」的德州荒原上,我推開了宿舍房門。迎面而來的,除了空調的冷氣,還有一張陌生的、黝黑的臉孔。
我的第一個室友,是位黑人。
在那個年代的台灣,我們對世界的理解,大多來自於有限的電視新聞和好萊塢電影。坦白說,我的腦中瞬間閃過了所有關於黑人的刻板印象——那些與暴力、混亂、危險掛鉤的標籤。那不是理性的分析,而是一種近乎膝反射的恐懼與排斥。 那種「這裡真的是美國嗎?」的巨大問號,此刻又被添上了一筆更濃、更深的墨。
這,就是我的美國生活要開始的地方?跟一個我完全不了解,甚至下意識感到畏懼的人,共處一室?
然而,就在我內心小劇場瘋狂上演的同時,他對我露出了微笑,用我當時聽得有些吃力的英文,簡單地打了招呼。沒有電影裡的肅殺之氣,只有一點點的好奇和友善。
看我大概是一副長途跋涉後魂不守舍的樣子,他比手畫腳地問我是不是餓了。在得到我肯定的答覆後,他很自然地拿起車鑰匙,示意要帶我出去買點吃的。我記得那是一家溫蒂漢堡,紅色的招牌在荒涼的景色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他開著一輛看起來有些年歲的舊車。在路上,他大概是想找點話題,便聊起了這輛車。我還記得一個非常清晰的數字,他說,這輛車的貸款還沒繳完,一個月要付125塊美金。
125塊。
這個數字像一顆小石子,突然投進我混亂的心湖。它如此日常,如此具體。一個我本以為與我天差地遠的人,卻和我一樣,有著對未來的規劃,有著每個月必須支付的帳單。那些貼在他身上的、由偏見構成的標籤,在那一刻,似乎被這個再平凡不過的數字,撕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。
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深刻的交談,畢竟我的英文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。但那一餐溫蒂漢堡,卻是我在美國吃到的、最安穩的一餐飯。
奇妙的是,我跟他只當了一天的室友。
隔天,因為一些台灣同學會的安排,我便匆匆搬離了宿舍,住進了另一個地方。那之後,我再也沒有見過他。
時至今日,我早已忘記了他的名字,甚至記不清他的長相。但那份在我初抵異鄉、內心充滿衝擊與不安時,由他所遞出的一份不帶任何算計的友善,以及那個「125塊」的瑣碎日常,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記憶裡。
他是我在美國的第一個室友,也是為我上了第一堂震撼教育的老師。那堂課無關書本,無關知識,它只關於一件事:你所以為的世界,在你親身踏上這片土地之後,將會被一次又一次地,溫柔地,卻也是殘酷地,徹底打破。
這,就是我的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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