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九十三年,夏。
引擎的呼嘯割裂了熟悉的濕熱空氣,機艙窗外的島嶼輪廓逐漸縮小,最終隱沒在雲海與深藍色的天鵝絨夜幕之中。那是我對故鄉的最後一瞥,貪婪地,我試圖將每一寸燈火,每一片熟悉的夜景,都深深刻入腦海。因為我心裡認為,這一別,不知是否還能再見。
十二小時的飛行,在一個網路尚未如今日這般無孔不入的年代,顯得格外漫長。沒有即時的訊息可以分享,沒有衛星地圖可以預覽彼端的街景。所謂的「新大陸」,就真的只是一個存在於書本、照片與他人轉述中的模糊概念。那時的我們,陪伴我們的是BBS(PTT),沒有臉書,沒有IG,twitter不存在,只有MSN Messenger,至今仍然留存的只剩下gmail。 當時與地球另一端的聯繫,還得倚賴那細細的、偶爾會斷訊的越洋電話線。 SKYPE則是將要出生,但只有少數人知道的新奇玩意。 為了省錢,大家還會去花錢買電話卡,透過撥打某個專門號碼,才能用便宜的價錢轉撥至親友的電話。 未來,像是一捲尚未沖洗的底片,充滿了不確定性,也因此,更顯得既令人忐忑,又隱隱懷著一股莫名的躁動。
記憶中,飛機以一種奇妙的姿態追逐著晨昏線,我竟在十二小時內,從黑夜飛入了另一個黑夜。時間與空間的錯置感,是這趟旅程給我的第一個震撼教育。降落在洛杉磯機場 (LAX) 的那一刻,踏出機艙門,撲面而來的空氣乾燥而帶著陌生的氣味。周遭是全然不同的語言、不同的膚色、不同的建築風格。那是一種強烈的「異質感」,彷彿自己真成了誤闖巨人國的格列佛,過去所有賴以生存的常識與經驗,在這裡似乎都得打掉重練。
英文,這個在教科書上常常出現,但自己又極為不熟悉的語言,化為真實生活中的溝通工具後,更顯得自己的笨拙和格格不入。在機場轉機的迷宮中,光是看懂指示牌就已費盡心力,更遑論開口詢問。那時深刻體會到,所謂的「國際化」,並不僅僅是背幾個單字、懂幾句文法那麼簡單,它是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與思維邏輯。
初抵加州,落腳在朋友家。即便是最日常的瑣事,都像是全新的探索。超市裡琳瑯滿目的商品、寬闊到彷彿沒有盡頭的公路、美國人對汽車的熱愛與依賴——每一幕都衝擊著我這個來自亞熱帶島嶼的「鄉巴佬」的既有認知。那時的我,對於即將展開的學生生活,對於這個被無數人稱之為「夢想之地」的國家,心中充滿了問號。
「未來的風景會是怎麼樣的呢?」 我在心中一遍遍地問自己。
這片土地,究竟會賜予我怎樣的試煉?我又將在這裡寫下何種光怪陸離的篇章?沒有人能給我答案。唯一能做的,只有深吸一口加州的陽光,然後,邁開腳步,踏上這片未知的新大陸。